透明的红萝卜（余华风格版）

滞洪闸工地上来了一个十岁的孩子。他头发蓬乱，脸上糊着泥巴，不说话，也不笑，沉默得像一块石头。队长把他分到小铁匠那一组，让他去拉石磙子。石磙子很沉，是从河滩上凿出来的大青石，两个大人勉强拉得动，他一个人拉。绳子勒进他肩膀的肉里，勒出一道道紫红色的印子。小铁匠走过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将自己的绳子也搭上去，分了一半重量给他。石磙子在泥地上滚出一道深沟，他的鞋底磨穿了，脚趾头从前面露出来，沾满了泥。他不喊疼，也不停。其他孩子远远地看着，骂他哑巴，骂他贱骨头。他听见了，也不还嘴，只是把脑袋埋得更深。队长几次叫他过来吃饭，他也不去吃。队长问3：“这孩子是谁家的？”3说不知道。队长说：“看他这样，不是好端端的孩子。”“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家的。”3摇摇头。“他娘的，”队长说，“他都十五岁啦。”队长说这话时十分得意，心想连小铁匠都不知道他出身哪一家，就说明了他的难看。他看着站在旁边摸腿的3，低声骂了一句：“这畜生。”然后扭身向几个跑堂一样的男人吼叫：快拿吃的上来！当他们拿着一大碗饭菜走上去时，他又大喊一声：你他妈的别吃了！小铁匠没说什么，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队长拿起筷子一口将米饭全部塞进了嘴里，接着一拍桌子说：“喂，这小子是谁家的？”“我不知道。”3依旧微笑。“你这女人真缺德！”说着，队长伸手一把抓住了小铁匠的脸，往她的耳朵尖上狠狠地捏了一下。小铁匠哎哟一声，随即笑了起来。她看到小铁匠笑得这么好看，心里很难受。队长松开手，大声责备3：“你的丈夫怎么打起我的女人啦？”“我没有丈夫。”3说。“你这是干什么呢？你这个王八蛋……”说完，队长转身走到小铁匠身旁，对她挤眉弄眼地说了几句话。回到刚才的位置后，他装着不在乎的样子举起一双肿胀的手说：“你们看看，被你揍成了什么样子？”3还是微笑着，她知道再怎么样，队长也不会放过她。这时一个孩子突然哇哇哭了起来，吓得所有人都朝那里张望。那个孩子正拼命抱住自己的裤子，他抱着裤子都累得弯下了腰。原来是他拉下裤裆后尿湿了。大家哈哈大笑，只有小铁匠脸色通红，低垂着头。

他到地里拔了一根红萝卜，皮上沾着泥，没有洗。他把萝卜放在铁匠炉边烤着，炉火通红，风箱呼哧呼哧响。就在那一瞬间，那萝卜变了颜色——变得通红，透明，像一块烧红的玻璃。里面的瓤子像一条金色的鱼，在萝卜肚子里缓缓游动。他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萝卜皮，那萝卜就碎了，化成一滩水，滴在铁砧上，哧的一声冒了烟。他愣在那里，眼泪落下来，砸在铁砧上，也哧的一声冒了烟。然后他才明白过来，心里“咯咚”一声沉重起来了。这又不是洗澡时从井里摸上来的小虾，这么烫的东西怎么碰？想到自己的手指马上就要这样丢了，他心里是一阵阵难受。他看着冒着烟的萝卜水呆呆站着，心想：早知道是这样的，还不如不去救它。于是他就拿起锄头回家去了。走到家门口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站在门前向里面望了望，他看到母亲坐在床上纹丝不动地看着他，他的眼睛便立刻移开了。他想好了，今晚就不让她睡觉了。吃过晚饭以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小铁匠将煤油灯放进了长凳下面，她听到了几下轻微的碰撞声。她在靠近窗口的地方坐了下来，往灶间看了一眼，灶间的门已经打开，锅里的水还在煮着，火苗很弱，但仍然很红。她听到父亲的脚步声来到，接着是脚步声响了几下，熄灭了煤油灯的声音。她的丈夫此刻背对着她，正伸直了脊背在刷牙。她感到他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她猜想他可能蹲下去捡起什么东西，或者也许只是挪动了一下位置。工头/老刘已经刷完牙了，他站起了身体，走到窗前坐下。他右手支在窗台上，左手撑住膝盖，他眯着眼睛望着外面，仿佛是在看那条河，但他似乎没看到，而是看到了远处一片灰暗的群山。这时屋里传来母亲轻重分明的咳嗽声，声音被煤油灯照亮了，像蚊虫似的在他的墙上爬来爬去。工头/老刘转过脸去看了妻子一眼，随即又去看窗外。那墙上的灯光使她眼前出现了一片闪烁的树叶，有几片叶子正在树枝间摇曳。小铁匠觉得屋外有风吹进来，她伸手抓住被子一角，让其塞到脖子下面。现在轮到她支起身体，右手支在椅背上，左腿架在另一端的椅子上。她看到窗外一片昏暗有些凄凉，月亮悬挂在半空中，像是浮在水面一样，它的光芒十分微弱，倒映出一片惨白的树林。工头/老刘在那边一直坐着，直到他感到屋外的街道开始亮起来。那时夜空里出现了无数闪闪烁烁的小光亮，犹如满天的萤火虫一般。这时候小铁匠听到了母亲咳嗽几下，她将手移到胸口上，轻轻捏住自己的脉搏，她发现脉搏也在加速跳动。接着她看到了窗口有一堆小小的光亮，于是她就知道黑孩睡着时的模样是什么了。她感到床板抖动了一下，那是黑孩翻身的声响。随后她听到了儿子呼吸的喘息，儿子的身体翻过了几次，最后终于安静下来。她感到儿子的脸贴在了自己的衣服上，贴得很紧。刚才黑孩在梦中踢掉鞋子的情景，再次清晰出现在小铁匠的眼前。小铁匠心里蓦然一惊，立刻掀开被子跳下床。她发现身上的棉袄已被汗水浸湿，而棉衫还未来得及脱去。她跑到门口打开房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街上已经没有几个人了，路灯照耀下的街道显得阴森可怖。她看到黑孩躺在床上鼾声如雷，她走上去用手去推他，他没反应。她又叫了两声：“1。”仍然没动静。然后她才俯下身去检查黑孩的鼻子嘴巴，两条手臂也没有血色。她不由大惊失色，赶紧跑出去关上了屋门，同时将门框靠上去锁好，又飞快地跑了回来。黑孩身上盖着的棉袄和棉衫扔在床上，她一把抱过去往暖水瓶上蹭了蹭，没有热水流出，她知道里面应该还有热水。于是她提起暖水瓶走进厨房，把瓶嘴插进锅底，吱的一声热水喷了出来，溅在她手上，她疼得皱了皱眉，可是她顾不上这些了。她将热水浇在黑孩身上的衣服上，衣服湿了，于是黑孩的身体也慢慢露了出来，渐渐地完全显露出来，而且逐渐温暖起来。后来小铁匠感到黑孩身上出汗了，那汗就像是蒸腾而出似的往上涌。她又将热水倒在黑孩的衣服上，这一次暖气流到了黑孩身体里，她感到黑孩的身体不再那么冰冷了。她把热水一瓶一瓶地倒进去，等到最后一瓶的水都倒入黑孩的衣服时，她感觉黑孩的身体不再那么热了，开始变凉了。

次暖气流到了黑孩身体里，她感到黑孩的身体不再那么冰冷了。她把热水一瓶一瓶地倒进去，等到最后一瓶的水都倒入黑孩的衣服时，她感觉黑孩的身体不再那么热了，开始变凉了。黑孩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她觉得他的呼吸越来越轻，好像快要断气了。她的手摸到他的胸口，胸口一点起伏都没有，就如死一般的平静。她知道暖气已经流完，她轻轻把他扶起来，让他坐在床上，然后脱下自己的棉袄，盖在他身上。黑孩的身体立刻抖动了一下，仿佛刚才死去了一样又活了过来。

从那以后，他开始拔光工地附近所有的萝卜地。每一根萝卜都是普通的，红的红，白白的，没有一个是透亮的，没有一个里面有金色的鱼在游。他用牙齿咬开每一个萝卜，嘴里都是又涩又苦的汁水。他吐了一地，又继续拔下一个。工地上的人开始议论他，说他疯了，说他中了邪。队长罚他夜里去河滩上搬石头。他搬着搬着就蹲下来，对着河水发呆。河里映着月亮的影子，也映着他黑黑的、瘦得只剩骨头的脸。他一直蹲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半路上他又蹲下去，重新发呆了。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只是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还有脚步的声音。当他的眼睛看到远处那些房屋的灯光时，他已经站在那里了。他抬头看看月亮，月光冷冷清清，便转身朝后走去。他觉得脚踩在潮湿的泥土上很舒服，于是他就放慢速度慢慢往前走。他走过的地方，在月光照耀下闪闪发亮，像是洒满盐粒似的。那时候正是深夜，四周一片寂静无声。他一直走到了城里，走到城里的商店都打烊了，街上只有几个下班回家的年轻人还在走来走去。他沿着街道往前走时，感到自己的身体飘忽忽的，如同被风吹着一样。他一直走到街对面，然后拐进了胡同。他走进了一个胡同口的公用厕所。他在门口站住脚，看着月光照进来，照在他的身上，就像雪一样白。他想了很久才决定进去，所以他就在门口坐了下来。他在上面的草席上一坐下，就觉得身子底下有一股凉飕飕的东西流动起来。过了一会，他知道那是什么了，是一条细细的小河从下面流过去。河水在静静流淌，像是婴儿的眼泪一般晶莹闪烁。这时候他发现自己正穿着一件棉袄。他把棉袄解开，棉袄掉落在地，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响声。然后他解开了裤子，尿在我前面的地面上流了出来，像一条暗红色的线。接着他躺在了地上，睡意迅速爬上来了，没多久他就呼呼睡着了。直到日出的光芒照射过来，才醒过来。他从地上爬起来，搓着手走到屋门前，发现刚才铺好的纸片没了，屋顶上有无数蚂蚁正在爬动。他不由大吃一惊，心想这可怎么办？这时隔壁房间有人起床了，里面传来一阵衣服落地的声响。然后一个人翻身下床，走到门外，将门打开一半问：“你干什么？”“我……”他说，“我要睡觉。”那人向他笑了笑，说：“那你就到你的床上去睡吧。”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人赤裸的背影拖沓而去。接着他转过身来，用手推开门。他发现屋内有两张床，中间隔一块薄薄的木板。木板是钉在墙上的，房梁从两堵墙中间伸出来，悬挂在木板之上，因此两个房间的床不是对齐，而是交叉在一起。

他走在村中，月亮高悬天空，照亮他走去的身影。四周静极似无。他似乎能听到自己脚步的响声，却难觅伴音。月光如细丝一般微微晃动，使他觉得身影正在浮动。而脚下青草摇曳时所发出的一阵阵声响，在此刻寂静无比的大地上显得若即若离，若有若无。他感到自己飘忽地行走在这宁静之夜里。这情景在他记忆里已存在多年，多年来无数次在夜晚时将头伸出窗框眺望田野，月光无声地铺展开去。他便独自一遍遍体验着这种飘忽之感。然而今晚的情景显然与众不同。当他走入村口那一片树林时，他蓦然意识到自己置身于奇妙之中。四周树木隐约可见，但它们的颜色并不像常有的灰暗，而是闪烁着若有若无的青光。他知道这就是刚才出现在他眼前的情形。尽管他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可他仍无法对此作出解释。但他很快找到了答案，从而也解决了刚才出现过的疑问。所以他才蓦然意识到自己置身于奇妙之中。因为奇妙就在于此。他走入树林后，便听到一种奇异的声音。那种声音起初让他感到杂乱无章，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像是无数人的喊叫，同时又像是无数狗的叫声。但他听不出属于哪种狗的叫声，只是模模糊糊地感到它们都有些病态。接着他才发现声音原来是那些树发出的。于是他就抬起头仰视前方。他看到一条白色的光芒向他慢慢漂浮过来，那条白光十分宽广，但是看不到流动的情形，它像是被固定住了似的。他感到这条白光正逐渐脱离那些树叶，开始向他游来，游来时他仿佛感受到一股腥臭的气息在渐渐逼近。那气息使他突然想起一条死去已久却还未腐烂的猪躺在阳光下的情形。随后他不由大吃一惊，因为他蓦然明白过来，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一棵死树旁。他不敢再站下去，赶紧转过身来，可是身后那条白光仍然慢慢地漂浮过来，而且他感到它正在迅速接近。他拼命跑了起来，但他却越来越感觉置身于幻觉之中，因为跑动的姿态与他平时的行为姿态截然不同。不久之后他来到村口，他在村口停留了一会，而后重新走入树林。这一次他没再去注意身旁的白光，而是抬头去看头顶的树枝。他看到了一张巨大的脸，这张脸看上去非常亲切，他的妻子就是这张脸的模样。但是他没有丝毫愉快的感觉。这张脸正在微笑，而妻子却是含着眼泪。他想躲开这张脸，但他却发现自己不可能移动，好像他的身体已被凝住一样。然后他看到了几只蝙蝠飞舞而来，蝙蝠朝他身上扑去，翅膀擦过了他的肌肤，而洞穿了他胸膛的那几片瓦就掉落在地，瓦片在地上滑行了一阵后碎裂了。蝙蝠飞掠而去。这时他才感到四周的树木也在纷纷倒下。他努力睁大双眼，可光线太弱，他只能透过稀疏的光芒去看。他看到四周的一切都变得灰暗了，仿佛一切都在化为乌有。那张脸依旧含笑注视着他，但妻子已经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几张陌生的脸，这几张脸狰狞可怕，它们正以猛烈的激情撕扯他的胸膛。他感到血液正在沸腾。然后他听到远处有人奔跑的声响，跑来的声响十分清晰。他立刻闭上眼睛，但随即又打开。他看到了同样的景象，只是那几张脸此刻呈放射状。他似乎觉得那几张脸与远方奔跑的人有关，因而他也想到了远处奔跑的人也将遭受同样的命运。他睁眼看着远处，那里没有动静。他心里暗暗吃惊：他们为何不来？但马上他又释然了。他知道他们是无法赶来救他的，因为他们的速度赶不上他妻子的速度。于是他怒气冲冲地挥起了拳头，他想将那几张脸全部击毙。但那几张脸却纹丝未动，反而他感到自己的拳头十分虚幻。因此他只得放弃这个念头。现在他唯一可以利用的就是视力。所以他继续睁大双眼。他看到远方有一群羊羔在奔逃，他伸手一指，那群羊羔便朝他跑了过来。他感到自己正处在燃烧之中，可他却一点也不觉得疼痛，相反内心涌出的是一股冰冷的感觉。于是他便想到这可能就是冬天的感觉。此刻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少年，少年赤裸着上身，双手撑在双腿之间，艰难地向前走着。少年走过之后出现了两个孩子，这两个孩子满头大汗，他们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可他们的身体仍在使劲搓动着。他们走过以后是一个女人进入了视野，她扭动着肥胖的身体走了过来。她走来时两条胳膊甩动得很费力。接下去是一个男人出现了，男人手里提着一件什么东西走了过来。他走进来以后便一声不吭地坐下。然后他看到一群人拥了进来。这些人走完后，又走出一个少年。少年的出现引起了另一种不同的神色，所以少年刚走进来时神情有些忧郁。接着又有一个少女走来，少女走来时双手背在身后，因此她的躯体转动时显得若即若离。少女走进来以后便垂下了脑袋，仿佛在思考着什么。这时他听到那几张脸笑了起来。他便问：“你们为什么笑？”“你不知道吗？”那几张脸回答，“我早告诉你了。”“我不知道。”他说，“我没有见过你们。”“我们早就认识你了。”他们说。“可我从来没见过你们。”他说。然后他们问他：“你不想看看我们的真面目？”他迟疑了一下，心想这或许有趣，便点点头表示同意。他们便站起来走到他近旁，他注意到他们都捏着手帕，便问：“为什么要捏着手帕？”“这是规矩。”他们告诉他，“你不熟悉这些规矩，所以你要学习。”于是他们每人拿了一块砖头狠狠砸向他的眼睛，与此同时他们同时叫了一声：“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