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红高粱
高密东北乡的秋天,红高粱熟了,一个男人在地里收割,他的父亲正病危
高密东北乡的秋天,红高粱熟了,一个男人在地里收割,他的父亲正病危。他割了一半后,就跑回家去,当他再回来时,看到父亲已经断气。他感到天旋地转,脑袋里一片空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眼前白晃晃的一片亮光。他站在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后来才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于是他就往那声音走去。走到了院门口,看到一摊血迹躺在地上,便蹲下去看,那是一条狗的尸首。他还看到了另一条狗也卧在那里,一条公鸡也在抖动翅膀。于是他就知道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但他记得当初怎样从屋里出来,又走到田里的情景却是一点都不记得了。他觉得这一切十分真切,所以他相信当初确实是那样。
2. 马尸
暴雨前的平原,河水涨起来,一个孩子在河边看见了一匹马的尸体
暴雨前的平原,河水涨起来,一个孩子在河边看见了一匹马的尸体。他看着它已经没有了皮肉,只是骨头的模样。河水依然向上涌着,在它的四周,树木在摇晃,树叶纷纷掉落下来,掉入水中,然后被水冲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人在河岸上走来走去。后来,他看到一艘木船从远处驶了过来。这情形一直持续到天黑,然后他就站到了路上,他想回家了,他要沿着公路往回走。现在,暮色开始降临,但还没有漆黑一片。他在黑暗里能够分辨出房屋、树丛、河流以及道路上的坑洼和石子。然而他无法看清站在路边的一位老人。老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佝偻着身体站在那里。“你看到我女儿吗?”“没见到。”孩子回答。老人的身体微微抖动了一下,“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孩子心想:这个老头真奇怪。“她是你的邻居吧?”孩子问。老人点点头:“是啊。”孩子的目光停留在老人的脸部上。那脸上布满了皱纹,看上去很粗糙。可是在月光下,却有亮晶晶的东西闪烁不已。孩子的目光久久凝视在那里,仿佛看到了无数细小的光亮在老人皱起的脸上流连忘返。然后他的目光离开了老人的脸,继续注视着他站立的地方。在这里他隐约感受到了一丝温暖。但是当他又试图看清楚老人时,却发现他已经模糊不清了。显然,老人此刻已经消失,而一扇明亮的窗户出现在他眼前,窗口里有一只手伸了出来,并且正朝他挥动着。于是他奔跑了起来,跑向这一扇明亮的窗户。不久之后,他来到了一家百货商店旁,透过敞开的门,他看到里面正在销售冰棍。他手里攥住一把塑料小勺,走到柜台前,将冰棍放进纸箱,又拿出一盒冰棍递给那个年轻的女售货员。他告诉她每支两分钱后就转身离去。他走在人行道上,阳光照在他的头上,让他感到身上发烫,所以他就脱下了外衣。他走上了斜坡,走上街道以后他才穿上外衣。这时候他听到身后有人的脚步声,但他装作没有听到,所以他也没有回头。他心里觉得很累,累得他很想打个哈欠,可是他的脸却没有一张开起来。他觉得自己应该快一点,因此他就在路上疾步如飞起来。当他走出商店以后,就放慢脚步。不久之后,他来到一条狭窄的小街的尽头,这时他已经闻到一股粪味了,他看到前面有一群孩子挤在一起玩弄一根绳子,接着突然拉上来一团烂泥巴朝空中丢去。随后他们像青蛙似的呱呱叫唤了几声。然后他转过身来慢慢往前走去,他在走过十字路口的时候,感到刚才那一片声音顷刻消失了。
3. 分粮
生产队分粮的夜晚,仓库里的玉米堆像一座山,人们围在灯下议论
生产队分粮的夜晚,仓库里的玉米堆像是一座山,人们围在灯下议论。年轻的女人们最兴奋,她们站在那里喊叫着说要往脸上抹上一层玉米粒,吃下去的是肚子里去,抹上去的是脸上的粉刺。队长对她说:“女人呀,还是不要把脸给磨掉的好。”他转过头来问新来的副队长:“你呢?你想吃什么?”副队长回答:“我想喝一肚子酒。”“你得想一肚子屎啦。”队长说着走开了,他的心腹凑过去问他:“我什么时候可以喝酒?”心想这小子是想当上正厂长了。老全也凑过去说话:“我要喝一斤!”老全也知道这小子是想当上正厂长。向他使了个眼色,说道:“老子就喝一杯。”副队长却站住了脚,他问:“算我的吗?”“算你的。”说。“那我就不喝了。”副队长失望地说,“我现在连小鸡都不敢碰。”老全一听这话马上点头:“行,我跟你一起。”三个男人走进仓库,里面的人见了他们三个人都高兴,纷纷过来打招呼,还有人打着手势请他们进来坐一下。老全摇摇头说:“我们站着聊吧。”然后他们三人坐在门槛上,旁边是一堆大白兔奶糖。副厂长先开口了:“你们知道吗,昨天在城里买了两袋奶糖。”老全笑着点点头,他说:“我知道。”老全也知道他是来探听消息的。也在旁边附和:“我是说买了一袋。”“两袋呀。”老全纠正道。“好比是两袋。”解释。“可是只给你一瓶。”老全指指那瓶雀巢咖啡。不再争辩,他说:“这雀巢咖啡是谁送来的?”老全想了想说:“是你送来的。”“不是。”坚持自己的说法,他说:“是我替你送给公司的。”老全笑了起来,他说:“你这是来探听消息。”“有什么消息?”问。“有。”老全说,“你被炒掉了。”副厂长“噢”了一声,说:“早猜到会有这一天。”说完后他扭头去看另外两个人,另外两个人立刻摆出赞同的姿态,只是老全没有反应,老全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似的继续玩着奶糖。副厂长只好回头来说:“我也知道早晚会被炒掉,没想到会这么快。本来我还可以混几天,有了这雀巢咖啡,我可以混两个月。”老全这时才站起来,他说:“听说还要发一笔奖金。”副厂长嘿嘿笑了一下,表示感谢。老全又问:“你什么时候走?”“今天下午。”他说,“我已经收拾好了,准备走了。”老全看看他手里提着的一大包东西说:“拿这么多干什么?”“我怎么回去?”副厂长将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会,从里拿出一个苹果说:“这是公司食堂给我的,我要带着它回家。”
4. 透明的红萝卜
滞洪闸工地上的一个十岁孤儿,沉默得像一块石头。他偷了地里的红萝卜,在铁匠的炉火旁,他看见了红色的萝卜变得透明,玲珑剔透,像水晶,里面有什么在流动,像水银,像血,又像月亮的光。他伸出手去够,但够不着,手一碰到就碎了。从那以后他一直在找那个透明的红萝卜,地里没有了,拔光了所有萝卜,他还是找不到。他走到河边去,河里也照出了红色的光,他跳进水里去捞,捞出来的是一个普通的萝卜,红得发暗,带着泥。他坐在河岸上,把它放在嘴里咬了一口,是苦的,苦得他牙齿发酸,他吐出来,又咬了一口,还是苦的。他把剩下的萝卜扔进河里,看着它沉下去,红色的光也沉下去了。工地上的人都在议论这个孩子,说他疯了,说他在偷萝卜的时候中了邪。没有人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看见了一个透亮的、会发光的萝卜,那里面藏着什么,他想要,但永远够不着。
滞洪闸工地上的一个十岁孤儿,沉默得像一块石头。他偷了地里的红萝卜,在铁匠的炉火旁,他看见了红色的萝卜变得透明,玲珑剔透,像水晶,里面有什么在流动,像水银,像血,又像月亮的光。他伸出手去够,但够不着,手一碰到就碎了。从那以后他一直在找那个透明的红萝卜,地里没有了,拔光了所有萝卜,他还是找不到。他走到河边去,河里也照出了红色的光,他跳进水里去捞,捞出来的是一个普通的萝卜,红得发暗,带着泥。他坐在河岸上,把它放在嘴里咬了一口,是苦的,苦得他牙齿发酸,他吐出来,又咬了一口,还是苦的。他把剩下的萝卜扔进河里,看着它沉下去,红色的光也沉下去了。工地上的人都在议论这个孩子,说他疯了,说他在偷萝卜的时候中了邪。没有人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看见了一个透亮的、会发光的萝卜,那里面藏着什么,他想要,但永远够不着。于是他就开始拼命地往家里送白菜,他知道这都是用来煮熟了吃的,不是用来当柴烧的。他以为这样就能吃到那颗萝卜了。可是过了两天他又将白菜倒出去,因为母亲发现了他的诡计,他对她说:“你看看,有这么大的萝卜吗?”“你自己不吃。”她摇摇头。“我送给别人吧。”他想。可他又不忍心,便对她说:“你替我去城里卖了吧。”她问:“为什么?我没有病呀。”他指指自己的胸口:“我的肝,我的胃……”说完他低下了头。后来,村里来了一位外科医生,名叫,他在卫生院已经做了三年主刀大夫了。这人是个胖子,穿上白大褂显得十分滑稽,脸圆鼓鼓像个皮球。他叫了一声:“谁呀?”没人回答,便再喊:“喂,是谁啊?”仍然是没声音,他心想:该死的锁,又上了。接着又大声叫道:“进来啊!”这时才有人答应:“来了。”他打开屋门时,看到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站在那里,便上下打量起来,最后定睛一看,认出来了,说道:“你就是刘继生?”刘继生点点头说:“嗯。”“你是来看我的?”他说着向椅子里一坐,双手抓住两个扶手。“是的。”刘继生答道,“我在看。”他问:“你知道我是谁吗?”“知道。”刘继生说。
5. 炉火旁
工地的中午,铁匠炉子烧得通红,风箱呼哧呼哧响着,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黑孩蹲在旁边看着火,眼睛里也着了火似的,红亮亮的。他手里攥着一个偷来的红萝卜,皮上还沾着泥,没有洗。他把萝卜放在火边烤着,烤着烤着,萝卜皮裂开了,露出里面的肉来,白生生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但就在那一瞬间,那萝卜忽然变了颜色——变得通红,透明,像一块被烧红的玻璃。里面的瓤子像一条金色的鱼,在萝卜肚子里游来游去。黑孩瞪大了眼睛,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萝卜。他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萝卜皮,那萝卜就碎了,化成一滩水,滴在铁砧上,哧的一声冒了烟。黑孩愣在那里,手还伸着,像是要抓住什么已经消失的东西。他的眼泪落下来,砸在铁砧上,也哧的一声冒了烟。从此他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的萝卜。他拔光了工地上所有的萝卜地,每一个都是普通的,红的红,白白的,没有一个是透亮的,没有一个里面有金色的鱼在游。他用牙齿咬开每一个萝卜,嘴里都是又涩又苦的汁水。他吐了一地,又继续拔下一个。
工地的中午,铁匠炉子烧得通红,风箱呼哧呼哧响着,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黑孩蹲在旁边看着火,眼睛里也着了火似的,红亮亮的。他手里攥着一个偷来的红萝卜,皮上还沾着泥,没有洗。他把萝卜放在火边烤着,烤着烤着,萝卜皮裂开了,露出里面的肉来,白生生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但就在那一瞬间,那萝卜忽然变了颜色——变得通红,透明,像一块被烧红的玻璃。里面的瓤子像一条金色的鱼,在萝卜肚子里游来游去。黑孩瞪大了眼睛,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萝卜。他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萝卜皮,那萝卜就碎了,化成一滩水,滴在铁砧上,哧的一声冒了烟。黑孩愣在那里,手还伸着,像是要抓住什么已经消失的东西。他的眼泪落下来,砸在铁砧上,也哧的一声冒了烟。从此他再也没有见过这样的萝卜。他拔光了工地上所有的萝卜地,每一个都是普通的,红的红,白白的,没有一个是透亮的,没有一个里面有金色的鱼在游。他用牙齿咬开每一个萝卜,嘴里都是又涩又苦的汁水。他吐了一地,又继续拔下一个。那时候他正坐在坑道外的草丛里,他看到很多戴着高帽子的人在往里面跑,于是他就知道这是革命了。革命是好人干的事,他觉得这些戴高帽子的人都不像好人的模样。他觉得自己也应该做些好事,便提起篮子走进了那个院子。他从院子里抱出来一只死老鼠,虽然它全身披满了虱子,可它还是老鼠,这一点黑孩很明白。他将这只老鼠放进篮子时,听到有人在叫他,声音很小,像是蚊虫一样,可是非常响亮。他扭头望去,看到一个人的脸,脸看不清楚,只看到一点红颜色。接着那个人转过身走了过去。他不知道这人是谁,因为从未见到过,所以也就没去注意。后来他又听到这种小声音在叫唤,这一次他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是他娘。他马上跳了起来,跑到娘身旁坐了下来。娘的手摸到了他的头上,他说:“我不去。”娘说:“你得出去看看。”他说:“我不要命啦!”说完他再也不肯动弹,等着她去对别人说了。
6. 甜萝卜
深秋的田野,所有的庄稼都收完了,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土地。一个孩子走过这片地,弯着腰,眼睛盯着地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他找了好久好久,从太阳高挂找到太阳落山。有人问他找什么,他不说话,只是摇头。他继续弯着腰,像一只寻食的鸟。他走到地尽头,走到一条干涸的水渠边上,渠底积着落叶和碎石子,渠壁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他蹲下来,盯着渠底看。在那些落叶和石子中间,有一个红萝卜,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他伸手去拔,拔出来一看,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红萝卜,甚至比别的萝卜更小、更瘦,皮上还有虫咬过的痕迹。他把它举起来,对着最后的天光看,那萝卜没有变透明,没有发光,里面也没有金色的鱼在游。它只是一个萝卜,被虫咬过的、干瘪的萝卜。他把萝卜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嘎嘣一声,脆生生的,然后一股甜味在嘴里漫开,是萝卜本身的甜,带着泥土的腥气。他愣住了,他没有想到一个被虫咬过的萝卜会这样甜。他又咬了一口,还是甜的。他蹲在渠边把这个萝卜吃完了,剩下的缨子还攥在手里,绿油油的。
深秋的田野,所有的庄稼都收完了,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土地。一个孩子走过这片地,弯着腰,眼睛盯着地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他找了好久好久,从太阳高挂找到太阳落山。有人问他找什么,他不说话,只是摇头。他继续弯着腰,像一只寻食的鸟。他走到地尽头,走到一条干涸的水渠边上,渠底积着落叶和碎石子,渠壁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他蹲下来,盯着渠底看。在那些落叶和石子中间,有一个红萝卜,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他伸手去拔,拔出来一看,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红萝卜,甚至比别的萝卜更小、更瘦,皮上还有虫咬过的痕迹。他把它举起来,对着最后的天光看,那萝卜没有变透明,没有发光,里面也没有金色的鱼在游。它只是一个萝卜,被虫咬过的、干瘪的萝卜。他把萝卜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嘎嘣一声,脆生生的,然后一股甜味在嘴里漫开,是萝卜本身的甜,带着泥土的腥气。他愣住了,他没有想到一个被虫咬过的萝卜会这样甜。他又咬了一口,还是甜的。他蹲在渠边把这个萝卜吃完了,剩下的缨子还攥在手里,绿油油的。
7. 老人与火盆
寒冬的夜晚,村里的老人在火盆边讲故事,说起他年轻时在滞洪闸工地干活的往事。他说那一年工地来了一个孩子,不声不响的,跟个哑巴似的,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那孩子爱偷萝卜,偷了也不吃,就蹲在铁匠炉子边上烤着看。有一天他忽然疯了似的,把整片萝卜地都拔光了,一边拔一边哭,嘴里嚷嚷着什么“透明的”、“会发光的”,大家都不懂他在说什么。后来那孩子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过了几年有人在河下游见过他,说他长大了,背也驼了,走路像八十岁的老头。再后来就没人见过他了。老人说完这些,往火盆里添了一块炭,火光照着他干枯的脸。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其实那年我也见过一个那样的萝卜。就在炉子旁边,就那么一瞬间,红得透亮,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我以为是看花了眼。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现在我已经八十了,我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的萝卜。”屋里没有人说话,只听见火盆里偶尔传来噼啪的响声。
寒冬的夜晚,村里的老人在火盆边讲故事,说起他年轻时在滞洪闸工地干活的往事。他说那一年工地来了一个孩子,不声不响的,跟个哑巴似的,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那孩子爱偷萝卜,偷了也不吃,就蹲在铁匠炉子边上烤着看。有一天他忽然疯了似的,把整片萝卜地都拔光了,一边拔一边哭,嘴里嚷嚷着什么“透明的”、“会发光的”,大家都不懂他在说什么。后来那孩子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过了几年有人在河下游见过他,说他长大了,背也驼了,走路像八十岁的老头。再后来就没人见过他了。老人说完这些,往火盆里添了一块炭,火光照着他干枯的脸。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其实那年我也见过一个那样的萝卜。就在炉子旁边,就那么一瞬间,红得透亮,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我以为是看花了眼。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现在我已经八十了,我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的萝卜。”屋里没有人说话,只听见火盆里偶尔传来噼啪的响声。“你认识他吗?”19指着墙角那个男人问8。“不认识。”8摇摇头,“他是新来的邻居。”“我知道他是什么人。”老人说着伸手一指,说道:“就是这种人,在外面到处打秋风,回来后就想睡上几个女人。你们看看他,头发都快白了。”“他没有头发啊。”19说。“没有,”老人点点头,“也没有牙齿。”他看到8睁大眼睛望着他,继续说:“我以前还活得好好的,一天到晚乐呵呵的,身体棒极了,每天都要去河边洗衣服。我就坐在石阶上,看着对面的房子修起来,砌起砖瓦以后,就盖起了楼房,我在那里一直站着,没怎么动一下。后来他们又修起了水泥厂,离我的房子也就三里路。每天都有货车过来运煤灰什么的,车一过去尘土飞扬,我都抬不起头来,嗓子眼里呼呼的全是灰尘,脸上的汗水都被吹掉了,眼泪却还在流……”老人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还以为就这样过下去吧,结果这小子来了。”老人说着转过头来对8说:“你看他有多胖啊,肥肉都从骨缝里突出来了。刚开始还不咋地,他每天都是早早地来到这里,烧水洗脸,吃完饭就下地干活了。到了晚上,这小崽子一走,全庄的人都聚到这里来了,有好多人站在门口等着他回来,说要请他在我们家住一夜,可这个王八蛋一声不吭,半夜三更时候偷偷溜走了。本来他天天都会在这里出个半小时到一个小时,日子一久他就想出去溜达溜达了。第一次出来他没碰到什么麻烦;第二次碰上了,才遇上麻烦。”老人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又说:“我儿子以前是个好孩子,生下来第一口奶就是他抢过去的。他五岁的时候死了,死前他经常向我们眨着眼睛,笑眯眯的,不知道是不是高兴。他的眼睛闭上后,鼻子还张了开来,鼻涕横流的,那样子怪可怜的,我们都哭了。他还给我留下了一个指甲,藏在我床底下,让我送给他奶奶,他奶奶要是丢了它就会倒霉。这孩子虽然死啦,可他还记得我呢,隔上几天就要来找我玩一次。他常常用手捏住我的肩膀,别人都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只有他懂得。我每次见到他都叫不出声音来,心里咚咚跳个不停。我真该死,老想着自己的身子骨好好的,一点都不知道他会出事。”老人说着拿起身边的酒瓶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将目光转向窗口,透过窗户看着远处那些房屋和树木,许久没有说话。直到窗外响起一片嗡嗡的说话声,老人方才扭回头来,看到了两个孩子在那里嘻闹着。他对着说:“这孩子真是命苦,刚来时长得挺结实的,没想到半路上病倒了。我以前养过两匹马,一只羊,两只鸡,一窝兔子,最末一窝兔子全被这小子给宰了。这畜生整天追在它们屁股后面,先是一脚踢翻它们,再一脚踩住它们,最后还不依不饶。他刚来时,每晚都要来敲我的门,我说些做父亲的话,好在他不是我的亲儿。我这么对他讲:‘不要欺负比自己弱小的人。’可他一点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只要他喜欢做的事就不顾一切。
8. 玉米地
夏天正午,玉米地里热得像蒸笼,一个瘦弱的孩子在里面割草。他弯着腰,镰刀一下一下地割着,汗从下巴尖掉下去,砸在土里,马上就看不见了。他割了很久,草筐还是半满。他直起腰来擦汗,忽然看见地头有一块红萝卜地。萝卜叶子绿得发黑,底下的萝卜从土里露出来,红得耀眼。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些萝卜。其中有一个特别大的,半截露在地面上,像一颗被埋了一半的心脏,红彤彤的,还在跳。他伸手把它拔出来,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把它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太阳光透过来,那萝卜忽然像被点燃了一样,整个都亮了起来——透明了,像一块红色的琥珀,里面有一条金色的东西在游动,缓缓地,像一条鱼在水里游。他看了很久,久到太阳把他的后颈晒得发疼。他把萝卜放下来,再一看,它又变成普通的样子了,红红的,带着泥。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刚才看见了什么。他把萝卜放进筐里,背着草,沿着地头的路走回家去。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像另一个人跟着他走。
夏天正午,玉米地里热得像蒸笼,一个瘦弱的孩子在里面割草。他弯着腰,镰刀一下一下地割着,汗从下巴尖掉下去,砸在土里,马上就看不见了。他割了很久,草筐还是半满。他直起腰来擦汗,忽然看见地头有一块红萝卜地。萝卜叶子绿得发黑,底下的萝卜从土里露出来,红得耀眼。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些萝卜。其中有一个特别大的,半截露在地面上,像一颗被埋了一半的心脏,红彤彤的,还在跳。他伸手把它拔出来,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把它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太阳光透过来,那萝卜忽然像被点燃了一样,整个都亮了起来——透明了,像一块红色的琥珀,里面有一条金色的东西在游动,缓缓地,像一条鱼在水里游。他看了很久,久到太阳把他的后颈晒得发疼。他把萝卜放下来,再一看,它又变成普通的样子了,红红的,带着泥。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刚才看见了什么。他把萝卜放进筐里,背着草,沿着地头的路走回家去。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像另一个人跟着他走。这时他感到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汗水像是刷在上面似的,密密麻麻地粘在他的皮肤上。他的两条胳膊抬起来就滴下水来了,在阳光里闪烁不已。于是他就蹲了下去,靠在一棵小树旁,脱下了衣服,仰躺在地上。那是一块肥沃的土地,两排整齐的房屋坐落在中间,院墙是青砖砌成,窗户上糊着白纸,屋门敞开着。他看到有人提着满满一篮鸡蛋走出来。那人走到井台前将鸡放入水中,接着又舀了一些水浇上去。鸡蛋漂浮在水面,他用手拨弄了几下,有几只鸡蛋破了,便扔进了箩筐。然后那人背起箩筐往屋里走去,走进一间屋子,揭开一张柜子上的盖子,拿出一把菜刀,放在桌上。接着转回身来看了看那群鸡。鸡在水中悠闲自在地游荡着。他站起来,继续向前走去。这情景让他觉得有些滑稽,所以他呵呵笑了起来。他走到那孩子身上时,发现他已经睡着了,脸上流着细密的汗水,呼吸均匀而有力。他走近一些,看到孩子的脖子上有一道血印,血印的颜色正在逐渐消退。随后他又看到了那五颗牙齿,五颗洁白如玉的牙齿,在此刻的阳光里闪闪发光。他不禁微微一笑,转身离去。不久之后他走入了自己的茅屋。那时一个女人坐在门口织布机旁,正在纳闷为什么她的儿子还没回来。她抬起头来看看四周,四周空空荡荡,一片寂静。于是她就朝那个方向张望了一下,可那里却是一片玉米地。那地方离她很远,所以她没有看到孩子,但她说:“该回来了。”说完她回头看看自己的儿子。她的儿子就在不远处,斜靠着一棵树。她的目光追随着儿子飘忽的身影,来到了田埂上。她看到自己的儿子站在田埂上,正望着另一端的一块稻田。那是她丈夫的稻田,她丈夫正躬身进去割稻。她心里不由哆嗦了一下,心想:怎么还让他去割稻呢?但她马上告诉自己:他也得干活啊!随即她的眼睛离开了田埂,看着另外那一端。她发现那端站着两个人,都在向这边张望。她就问他们是谁家的孩子,那两人说是邻村的孩子。然后她又说:“为什么不叫住他?”可是他们只是笑笑,并没在意。于是她不再理睬他们,而是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孩子正仰脸看着天空,他的眼睛闭着,嘴里吐出一口口热气,看上去十分疲倦。因此她就告诉他:“你快回去吧。”可他仍然回答:“我要在这里站一会。”她只好再去对那人说:“你们带他回去呀。”她这样说时,自己也有些后悔,因为她想到自己可能要去骂人家了,可孩子却是这样。孩子听到了她的叫声,睁开眼睛看了看,立刻扭过头来喊叫同伴:“你也回去吧。”然后才慢慢爬起来,走了几步后站住了,又回头喊道:“你要干什么?”同伴说:“我不走了。”孩子想了想,就问:“你要在这里干什么?”“我要站一会。”同伴说。“我是问你要干什么。”孩子又说。“我随便你,”他说,“要干就一起干。”孩子犹豫了一下,就说:“好吧,我陪你。”于是他俩并肩走上了田埂,然后一起往家里跑去。路上他们嘻嘻哈哈地说着,仿佛他们是朋友一样。当跑到村口时,孩子突然想起来似的问:“你爹呢?”伙伴说:“你爹死了。”孩子立刻满脸悲痛之色,喃喃说道:“他怎么会死?”伙伴说:“你就这么想吗?他不是死的,他是去外地做生意啦……”伙伴说着挥挥手说:“别管这些了,快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