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 · 龙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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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得从那个秋夜说起。长安城宵禁之后,大街上本该空无一人,可朱雀大街旁那条窄巷深处,酒肆里正热闹着呢。我李太白那天喝了不少,正趴在桌上琢磨一句诗,忽听得门帘一响,进来个人。

这人身上带着把剑。不是那种官员佩在腰上装样子的剑,是把真家伙,剑鞘上还有两个古篆字,被油灯一晃,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两个字跟我家传那把剑上的一模一样。我家那把剑三个月前莫名其妙不见了,我找了很久,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那人见我盯着他的剑看,也不恼,反而笑了笑,说:"这位想必就是李太白先生了。在下姓裴,从蜀中来。"

我说:"裴兄这把剑,看着眼熟得很。"

裴兄把剑解下来放在桌上,说:"此剑名为'龙渊',乃前朝名匠欧冶子一脉所铸。据说当年一共铸了两把,一雄一雌,剑身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只是方向相反。"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家那把剑也叫龙渊,剑身上的纹路确实是反的。这事儿我从没跟人提过,连酒肆老板都不知道。

裴兄见我神色不对,压低声音说:"李先生,实不相瞒,我此次来长安,就是为了找另一把龙渊。令尊当年在朝中任职时,曾与家父有过一面之缘,那两把剑便是见证。"

我父亲在朝中任职的事,我很少提起。他老人家因为直言进谏,被贬出京,郁郁而终。临死前把那把剑交给我,说:"太白,这把剑不光是利器,还是信物。若有人拿着同样的剑来找你,你就要小心了——那意味着当年的事还没完。"

我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说:"裴兄,有话直说。"

裴兄左右看看,酒肆里还有几桌客人,都在各自喝酒说话。老板在柜台后头擦着那把古琴,看起来漫不经心,可我知道这老家伙耳朵尖着呢,这酒肆里每天进进出出的消息,有一半都装在他肚子里。

"此处不便详谈,"裴兄说,"李先生若信得过我,明日午时,城南慈恩寺塔下见。"

我点点头。裴兄起身要走,我忽然叫住他:"裴兄,你这把剑,到底从何而来?"

他回过头,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从一个死人手里拿回来的。那人临死前说,真正的主人在长安。"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酒肆后院的客房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事。父亲当年的同僚我大多认识,可姓裴的却毫无印象。更蹊跷的是,若真是故人之子,为何要偷偷摸摸?那两把剑若只是信物,又为何会从死人手里辗转流出?

第二天午时,我如约到了慈恩寺。裴兄已经在塔下等着了,身边还站着个人,穿一身黑衣,面容阴鸷,一看就不是善类。

裴兄介绍说:"这位是金吾卫的张将军。"

姓张的也不客气,开门见山:"李太白,你那把剑呢?"

我说丢了。

他冷笑一声:"丢了?好一个丢了。你知不知道那把剑关系着多大的事?"

我说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晚了,"姓张的说,"既然裴某找到了你,你就已经掺和进来了。实话告诉你,那两把剑合在一起,剑柄中空,里面藏着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有的还在朝中,有的已经退隐江湖。他们都是当年支持废太子的人。"

我倒吸一口凉气。废太子的事我听说过。那是开元年间最大的一桩悬案,太子李瑛被废为庶人,一大批官员受到牵连,杀的杀,贬的贬。我父亲就是那时候被贬出京的。

"现在有人想把这份名单挖出来,"裴兄说,"不是为了翻案,而是为了要挟。名单上的人,如今都在要害位置上,谁拿到名单,谁就能控制半个朝廷。"

我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另一把剑在你手里,"姓张的说,"或者说,曾经在你手里。你不把剑交出来,那些人不会放过你。"

我忽然明白过来了。我家那把剑被偷,不是偶然的,是有人冲着名单去的。他们偷走了剑,却没找着名单——因为父亲临终前告诉过我,那份名单早已被他烧掉了,他说那些人的性命不该被一张纸左右。

可我说这话没人信。或者说,就算信了,他们也不肯罢休。因为只要有人说名单存在,就有人害怕,有人想得到,有人想毁灭。真相是什么反倒不重要了。

接下来那几天,我算见识了什么叫朝堂与江湖。白天有人跟踪我,夜里有人翻我的行李。朝中一位侍郎派人送来请帖,话里话外暗示我交出名单,可保我一生富贵。江湖上一个叫什么"青龙会"的帮派则直接多了,在酒肆门口堵住我,说三天之内不交出东西,就让我见不到第四天的太阳。

我这人向来吃软不吃硬。你要是跟我好好说话,我一高兴兴许能帮你写首诗;你要是威胁我,那对不住,我李太白的脖子硬得很。

事情的转机来得挺意外。那天我在酒肆喝酒,老板忽然坐过来,给我斟了杯他珍藏三十年的剑南烧春。

他说:"太白,你父亲当年常来我这儿喝酒。他被贬出京那晚,就是在这儿喝的最后一顿酒。"

我说我知道。

老板又说:"那晚他给了我一样东西,说如果将来有人来找他的后人麻烦,就把这东西交给那个人,可保平安。"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把钥匙。

"这是什么钥匙?"我问。

"大明宫含元殿偏殿的钥匙,"老板说,"你父亲当年是工部侍郎,负责修缮宫室。他临走前偷偷配了一把,说是以防万一。"

我拿着那把钥匙,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太白,你要记住,这世上最锋利的东西不是剑,而是人的舌头。剑只能伤人身,舌头却能毁人一世清名。所以真要防身,靠的不是剑,而是一个人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只要抓住了这个,任他权势滔天,也得低头。"

我当时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现在忽然懂了。那份名单是假的,或者说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人在废太子案中做过什么、说过什么。只要把这些公之于众,什么阴谋阳谋都不攻自破。

裴兄来找我的时候,我把我的想法说了。他沉默了很久,说:"可我们没有证据。"

我说:"证据就在含元殿的偏殿里。当年废太子案的卷宗,并未全部销毁,有一部分被藏在那里。"

裴兄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父亲告诉我的,用一把钥匙告诉我的。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我和裴兄趁夜色从酒肆的暗门出去,绕过宵禁,潜入大明宫。含元殿偏殿的锁早就锈了,可那把钥匙居然还能用。我们在积满灰尘的柜子里找到了那些卷宗,一页页翻过去,废太子案的前因后果清清楚楚——太子李瑛是被人诬陷的,而诬陷他的人,正是如今权倾朝野的当朝宰相。

第二天早朝,我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我穿着一身白衣,径直走到太极殿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那些卷宗一一念了出来。开头还有人想拦我,可听着听着,满殿都安静了。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像一把剑,一剑一剑剜在那些伪君子心上。我说:"诸位大人,真相就在这里。你们可以杀了我,可你们杀不死这些卷宗上写的每一个字。"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老宰相被赐死,废太子得以平反,裴兄带着他那把龙渊剑离开了长安,说是要继续仗剑天涯。我把父亲留下的那把钥匙还给了酒肆老板,说这东西还是留在这儿好,万一将来又有人需要它呢。

最后一个秋夜,我独自坐在酒肆后院,对着一轮明月喝酒。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恍如白昼。我忽然想起父亲,想起裴兄,想起那些死去的和活着的人,觉得这长安城真像一个大漩涡,你不想往里跳,可水流总会把你卷进去。

老板端了碟花生米过来,坐我旁边。

我说:"老掌柜,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真正的自由?"

老板想了想,说:"你父亲当年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告诉他,人活着就不可能完全自由,但可以选择怎么活。比如像你这样,明知危险还要去揭穿真相,这本身就是一种自由。"

我端起酒杯,对着月亮,把最后一口酒倒进喉咙。酒很辣,辣得我眼泪都快下来了。可我心里头是痛快的,因为我知道,至少今晚,我对得起这杯酒,对得起那轮月,也对得起父亲留给我的那把剑。

至于明天会怎样,管他呢。今晚有酒有月,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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